对本书的评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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技术概念史研究能提供更清醒的提问方式，让我们在拥抱或批判技术之前，先理解我们究竟在谈论什么。埃里克·沙茨伯格撰写的这本书在未来很长一段时间内都将是关于“技术”概念起源和意义的权威研究和必读之作，其“人文主义技术观”的倡议具有重要价值。中译本的出版，满足了不少国内科技史、科技哲学领域的学者对此必读核心文献的需求，也可作为国内稀缺的技术史研究生课程教材和参考读物之补充。

——潜伟，

北京科技大学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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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本书中，埃里克·沙茨伯格讲述了一个漫长、复杂而重要的故事：一个或许是我们这个时代最具决定性的关键概念的出现。他收集、整理、综合和解释了大量第一手和第二手的研究资料和成果。可以想见，本书将是对技术起源和意义的权威研究。

——罗莎琳德·威廉姆斯（Rosalind Williams），

麻省理工学院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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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书研究深入、构思精巧、结构严谨，深刻揭示了“技术”一词的概念起源与谱系。作者沙茨伯格的研究视野跨越了古代至现代。这是一部极具价值的历史研究著作，应该会吸引广大的读者群体。

——托马斯·J.米萨（Thomas J. Misa），

明尼苏达大学教授

内容提要

在现代生活中，技术无处不在，但却很难定义。本书是对“技术”概念起源和意义的权威研究，通过审视其长达3000年的历史来解释为什么技术如此难以定义，这段历史由学者与技术从业者之间持续的紧张关系所塑造。自古希腊时代起，学者往往对技术人员不屑一顾，认为技术实践只是通往他人设定的目标的手段。技术人员屡次反击，坚称自己的工作具有尊严、创造力和文化价值。

学者与技术人员之间的这种紧张关系从亚里士多德开始，经由弗兰西斯·培根，持续到了19世纪。直到20世纪，技术的现代含义才出现：技术即工业艺术，技术即应用科学，技术即技巧。沙茨伯格将这三种含义一直追踪到技术话语无处不在但含义混淆司空见惯的当代。他指出，只有用一种人文主义的技术观，我们才能理解嵌入在现代世界中的复杂人类选择。

作者简介

埃里克·沙茨伯格（Eric Schatzberg，1956—    ），美国技术史学家，佐治亚理工学院历史与社会学学院教授。2017年曾担任德国柏林马克斯·普朗克科学史研究所访问学者。主要研究领域为技术史、科学史、科学技术研究。

1974—1979年，就读于斯沃斯莫尔学院，获工程学学士学位；1983—1990年，就读于宾夕法尼亚大学，获科学史与科学社会学博士学位；1990—1992年，在罗格斯大学电气工程史研究中心从事博士后研究。1992—2017年，任职于威斯康星大学麦迪逊分校科学史系，曾任科学史系主任（2004—2007）、罗伯特·F.霍尔茨与琼·E.霍尔茨科学技术研究中心主任（2012—2015）；2017年起任教于佐治亚理工学院历史与社会学学院。

代表作有《木之翼、金属之翼：1914—1945年美国飞机材料中的文化与技术选择》（普林斯顿大学出版社，1999）、《什么是技术：一部概念批评史》（芝加哥大学出版社，2018）。曾获美国技术史学会（SHOT）塞缪尔·埃利埃泽和罗丝·塔尔塔科夫·莱文森奖（1988）、阿博特·佩森·厄舍奖（1997，2007）。

中文版序1

技术作为一套物质实践，自人类诞生之初起，就一直是人类发展的核心。但技术作为一个学术概念，则是19世纪和20世纪话语的产物，主要流行于学者和专业精英之中。这些话语一直都是跨国的，并受不同国家背景的影响。本书讲述了其中的一部分故事，即英语技术概念在欧洲知识传统中兴起的过程。 

本书于2018年出版后收到的评论大多都是正面的，也有一个例外。著名科学技术史学家白馥兰（Francesca Bray）和芭芭拉·哈恩（Barbara Hahn）在一篇长文中批评我只关注西方。她们认为我的书“暗示西方是独一无二的”。* 事实上，我不仅没有声称西方技术概念的独特性，还明确表明，即使在西方传统中也没有普遍的技术概念。法语、德语和英语的技术话语在术语和含义上都存在关键差异。除了英语之外，我对其他欧洲语言不太重视，除非它们影响了英语中的技术概念。** 不过，正如巴德（Robert Bud）所言，我的确忽视了美国和英国历史中技术概念的重要差异。*

尽管存在这些差异，自19世纪末以来，技术话语已经在全球范围内紧密相连。这些联系因国家传统、政治背景甚至学科文化而差异显著。已故历史学家穆尔（Aaron Moore）指出，20世纪30年代日本技术的关键术语“技術”受到了德国工程话语“Technik”的影响。“技術”也与日本帝国主义的扩张野心相关联，显示了技术与政治之间的联系。** 相比之下，在美国，“技术”一词直到冷战期间才与美国帝国主义联系起来，成为与苏联竞争的核心领域。与此同时，在20 世纪60年代之前，美国工程师对这一术语几乎未加关注，而到了60年代，工程界的精英感到有必要回应日益增多的对技术的公众批评。*** 

范发迪（Fa⁃ti Fan）在即将出版的书中也指出：“若要追溯现代中国的技术概念，就不得不提及日本、苏联以及由中国知识分子定义的‘西方’。”范发迪展示了有关技术的不同术语是如何深深根植于中国政治历史之中的，其中最为重要的是中国与西方和日本帝国主义的对抗。在中国关于技术的争论中，范发迪对比了他暂且所称的“工具主义和道德主义的技术观”。这种区别在19世纪洋务运动的知识分子中非常明显，他们希望在不采纳西方价值观的情况下，获得西方技术的益处。****  

范发迪对中国现代技术观的区分与我关于技术的工具理解与文化理解之间紧张关系的讨论相似。从工具角度看，技术被简化为实现外部目标的手段。这些目标对于技术的实践者（无论是熟练的工匠还是有学位的工程师）来说是外在的。相比之下，文化观将技术定义为人类价值观的表达。这种文化观还意味着从业者将道德原则应用于技术，而不仅仅是将技术视为达到目的的手段。

与技术的各种话语相关的还有技术从业者（“技术员”）与专注于抽象知识的人士（“学者”）之间的紧张关系。在古希腊，这种关系表现为哲学家对工匠的轻视态度。在德意志帝国和魏玛共和国，这种紧张关系存在于精英工程师与人文知识分子之间。所有这些例子都对技术概念有影响。

然而，在现代技术话语中有一种倾向往往掩盖了知识与实践、人文价值观与工具理性之间的紧张关系。这种倾向即：将现代性的两个关键概念——“科学”和“技术”——合二为一。在美国，“科学技术”（science and technology）一词通常用来表达这种统一性。这个词出现在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当时美国政府在国家研究委员会的主持下动员学术界和工业界的科学家为战争服务。自20世纪90年代起，“技术科学”（technoscience）一词变得更为常见，但该术语主要局限于科学技术研究这一学术领域。范发迪指出，中文也出现了一个将科学与技术结合起来的类似术语，即“科技”。* 对不同语言中“科学技术”这一表述的各种术语进行比较，将会是一项饶有趣味的研究。

然而，“科学技术”“技术科学”或“科技”这样的统一性概念存在危险。这个概念忽略了理论与实践之间复杂且双向的关系，而这种关系正是技术史中至关重要的内容。一方面，“技术科学”概念倾向于将技术从属于科学，让人联想到已被摒弃的“线性模型”，即纯科学引领应用科学，进而催生技术。另一方面，“技术科学”将科学简化为所谓支配技术的工具规范，抹去了对真理的追求这一仍为科学精神之根本的理想。

基于这些原因，我认为学者们应当在科学与技术之间保持界限，无论这条界限是多么具有渗透性和在历史上是多么变化无常。正如我在本书末尾的“宣言”第四项中指出的，“应用”这一概念可用于更深入地理解科学与技术之间的关系。我认为，技术应用的问题与伦理方面的问题类似，两者都涉及普遍原则在不断变化的环境中的应用。* 

自20世纪70年代末改革开放以来，中国在技术上取得了惊人的成功，先是模仿西方的科技体系，然后超越了西方。然而，这种成功并未消除现代技术内在的矛盾。希望本书的中文版能够激励更多人研究中国技术概念的历史，从而使中国学者能够更好地应对现代技术带来的种种矛盾。

我非常感谢广西民族大学张学渝教授，她第一个提出翻译这本书，并圆满完成了翻译。

埃里克·沙茨伯格  

2026年1月29日  

美国亚特兰大  

中文版序2

技术是人类改造自然、创造人工自然的方法、手段和活动的总和，是在人类历史过程中发展着的劳动技能、技巧、经验和知识，是构成社会生产力的重要部分。“技术”一词在中文里有很长的历史。《史记·货殖列传》：“医方诸食技术之人，焦神极能，为重糈也。”这里的“技术”指医术、方术等具体的技艺与谋生手段。《汉书·艺文志》：“汉兴有仓公，今其技术暗昧。”其中的“技术”同样指医药、养生等方面的技艺和方法。

英文中的技术一词“technology”由希腊文“techne”和“logos”构成，意为对工艺、技能的论述。这个词最早出现在英文中是17世纪，当时仅指各种应用工艺。到20世纪初，其含义逐渐扩大，涉及工具、机器及其使用方法。

将“technology”译为“技术”，是一个近代才确立的中、西、日文化互动的复杂过程。这个过程，折射了中国知识界对西方工业文明的理解从“奇技淫巧”到“科学应用”的深刻转变。英国传教士傅兰雅在江南制造局翻译馆将“technology”译为“工艺”，强调其制造、生产的实用层面，反映了当时“师夷长技”的迫切需求。同期也有“艺学”“工术”等译法。日本明治维新时，学者为翻译西方概念，从中国古籍中借来“技术”这个旧词，注入“应用科学的方法与技能”的新内涵，使其对应“technology”，这一定义更侧重知识、方法的系统性。清末，一批中国学者通过日本接触到此译法，并在著作中使用。随着留日学生大增和日译书籍涌入，“技术”一词在20世纪初回流中国，因其概念准确且与古籍有文化联结，最终在与“工艺”的竞争中胜出，成为标准译名。

这个翻译的尘埃落定，从“艺”到“术”核心的转变，标志着一个根本性的观念转变。“工艺”更接近“craft”，隐含手工、经验、传统，而“技术”则与“科学”紧密捆绑，强调其理论性、系统性和可复制的现代性。从“工艺”到“技术”译名的演变，实质是中国社会将西方“technology”从视作“奇技淫巧”的器物层面，提升到理解为“科学的应用”的知识与体系层面的过程。

概念史是一门研究社会政治核心概念在历史中如何形成、变迁并与现实互动的学科，最初是一种具有德国学术传统的跨学科研究方法，近年来受到国际学术界的广泛推崇和持续关注。它不只关心“词义”本身，更追问“词语如何成为塑造现实的力量”，主要运用“历史语义学”方法，通过对报刊、档案、辞典、教科书等历史文本的系统梳理和数据库分析，精确追踪一个新概念或新含义在何时、何种语境下被引入，同一时期对同一概念存在哪些竞争性的定义和阐释，哪种定义最终胜出而成为社会主流共识。它帮助我们理解塑造现代社会的一系列核心观念是如何被“发明”并全球传播的，揭示我们习以为常的概念并非永恒真理，而是特定历史斗争的产物，从而重审当下的思维前提。它在“思想史”的抽象观念与“社会史”的具体实践之间，搭建了一座桥梁，展现了观念如何物质化，实践又如何被观念塑造，为我们理解现代社会的认知框架与政治秩序提供了关键的思想史解码工具。

进入21世纪，方维规、李宏图及孙江等中国学者逐步引入概念史研究，并形成了概念史方法讨论与本土实证研究，更依托数字人文技术展开了一系列大数据计量研究。概念史会探究，中国古代的“格致”如何被日本的“科学”译名取代并回流中国？在五四时期，“科学”如何从一种知识方法“赛先生”演变为涵盖一切、具有无上权威的世界观？这一过程又如何与中国追求“现代化”的社会政治进程紧密交织？在中国追求“科技自立自强”的道路上，清晰梳理“技术”“科技”等概念在中国的独特接受、改造与阐释史，能为构建具有自主性的技术发展道路提供坚实的思想基础。当然，我们还特别期待关于“技术”概念在中国本土发展史的研究成果。

历史上，科学与技术的关系经历了深刻的演变。在古代世界，二者长期分离，技术源于工匠的实践经验，而科学则属于学者解释世界的理论思辨。第一次工业革命标志着转折，技术需求开始直接驱动科学探索。至19世纪，二者的关系发生根本逆转，以电磁学为代表，科学理论首次系统地引领了电力与通信技术革命，二者进入紧密互动阶段。20世纪以来，科学与技术走向一体化，形成了“科技”这一混合体。现代的重大创新无不基于前沿科学，并通过工程转化为技术。我们今天习以为常的“科技”一词，其普遍使用恰好反映了二者一体化的社会认知，是这段历史的结果而非原因。

当今世界，科技正重塑全球经济、定义国家竞争力，并深度介入日常生活与社会治理。其发展水平已成为衡量文明进步的核心标尺，从根本上定义了时代的可能性与人类的前景。从人工智能到生物技术，前沿科技在解决能源、健康等全球性挑战的同时，也引发了深刻的伦理与社会结构变革。显然，“技术”是进入我们视野的重要概念，值得深入研究。

技术有其独立传统，不能将技术简单视为科学的“应用”。在长时段历史中，工匠传统的技术与学者传统的科学长期平行发展，并各自拥有独立的知识演进逻辑。我们正在将自己的认知、社会乃至生物性都委托给日益复杂的技术系统，却尚未充分理解这些系统所植根的根本观念。生活在被技术彻底形塑的时代，对“技术”本身的理解却往往模糊且矛盾。研究“技术”这个概念的历史，能帮助我们理解“技术”如何从一种“工具”或“手段”，演变为一种世界观和意识形态。“技术”从来不是中立的，其定义、方向和评价一直是权力与价值斗争的领域，流行的叙事常将技术描绘为自主发展、决定社会方向的“铁律”。

研究技术概念史，远不止于学术考据，它更是一场思想的考古，一次当下的诊断。其根本意义在于，通过揭示“技术”这一核心概念如何被历史性地想象和建构，来理解并重塑我们与技术共存的现实。我们为何本能地将“技术”等同于“进步”“效率”与“控制”？这种信念如何形成？这需要破除概念的“自然性”，揭示其历史偶然性，追溯“技术”如何从“技艺”演变为“应用科学”，并成为现代性的核心叙事，帮助我们看清自身世界观的历史局限。

当技术系统日益复杂，理解其背后的思想预设，如“优化”“智能”“自主”，是进行有效伦理讨论和公共决策的前提。历史分析表明，技术从来不是简单的“救赎”或“诅咒”，而是在具体社会语境中被塑造和争夺的产物。这有助于我们建立更复杂、更审慎的应对框架。技术概念史研究，是在为这个被技术深刻定义的时代进行“思想溯源”和“精神体检”。它不提供简单的答案，但能提供更清醒的提问方式，让我们在拥抱或批判技术之前，先理解我们究竟在谈论什么。

埃里克·沙茨伯格是佐治亚理工学院著名的技术史学家，其撰写的这本书正是这样一部成功的著作，在未来很长一段时间内都将是关于“技术”概念起源和意义的权威研究和必读之作。他成功地将大量分散的史料和不同语言的讨论整合成一个清晰连贯的叙事，填补了学术空白。同时，他深刻揭示了“技术”概念背后的文化偏见与历史包袱，其“人文主义技术观”的倡议具有重要价值。

感谢张学渝译介这部著作，想必挖掘语义的考据文本和多种语言的来回切换会给翻译工作增添不少麻烦。中译本的出版，满足了不少国内科技史、科技哲学领域的学者对此必读核心文献的需求，也可作为国内稀缺的技术史研究生课程教材和参考读物之补充。

潜伟  

2026年2月4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