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中曾“格”尘与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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竺可桢全集

丛书内容提要: 

丛书书评作者: 
樊洪业
发布媒体: 
科学时报

        中国古代的读书人以“治平”为人生理想。语出儒家经典《大学》的“治国平天下”,乃儒士修养链条的终点,起点应是“格物致知”。按朱熹的解释,格物,就是接近事物;致知,就是穷究事物的道理,从而得到知识。难怪利玛窦等西方传教士把西方科学传进中国之后,徐光启辈称之为是“格物穷理之学”,此后,国人把西方的science格义为中国的“格致”,通行了大约三百年,后终为“科学”所取代。今人再用“格物”和“格致”,文趣兴至,托义而已。

        朱熹在格物上还算有些成绩,如他从化石中“格”出了沧海桑田的变化,但他那一“格”,也只是心中的顿悟,并无科学研究的方法。王阳明也曾讲过他与好友钱友同照朱熹的路子去“格”竹子的故事:

        “初年与钱友同论作圣贤,要格天下之物,如今安得这等大的力量。因指亭前竹子去格看。钱子早夜去穷格竹子的道理,竭其心力至于三日,便致劳成疾。当初说是他精力不足,某因自去穷格,早夜不得其理,七日亦以劳致疾。遂相与叹圣贤是做不得的。无他大力量去格物了。”

        任浙江大学校长时期的竺可桢,在向学生灌输科学精神和科学方法的演讲中,就曾引用上例,评说王阳明不懂实验科学的技巧,专凭空想是格不出物来的。他还引用现代的实例:“广东岭南大学的植物教授Prof.Miclure,他花了十几年功夫,把世界所有竹子五百几十种,统种在岭南植物园里,天天观测,数年以后,竹子的性质统被他弄明白了,这才配称格竹子的物。所以实验是近世科学的特长,为中国所无的。”

        59岁以前的竺可桢,先后领导过一个系、一个研究所和一个大学,59岁以后,他参与领导中国科学院和全国的科学事业,66岁以后侧重于对地学和生物学科研工作的领导。史无前例的“文革”,事实上让竺老突然离开了领导岗位而“赋闲”了。但闲下来的他,不仅精心撰写了《中国近五千年来气候变迁的初步研究》,与合作者一起修订了《物候学》,而且在其他的“闲暇”生活中,也可以看到他是怎样格物的。

        北京冬天很干燥,供暖期间,人在室内会感到不舒服。当年没有如今的加湿器,居民们采取的对策一般是不断往地下洒水。竺老在1968年12月的日记中记述了他为增加居室内的湿度而做的试验。实验从11月29日开始,使用的器皿是两只痰盂,一个浸泡照相底片用的搪瓷盆,一个水果盘。12月3日记下:“合起来四个蒸发器每天可蒸发至一磅一或一磅半。这房间容积大约72立方米,在气温17℃时,相对湿度40%,每立方米含水汽5.8克。到50%时含水已7.2克,所以增加相对湿度10%,全房间只要72×1.4=100克。”他还用测定数据证明,水变蒸汽后,大部分都跑到屋外去了。

        在12月8日的日记中记述,他进一步测出了各器皿的每日蒸发量是:痰盂五两水,软片盆六两水,水果盘大而浅9~10两。可增加湿度10%左右。

        这个测验,算不得“成果”,其结论也不带有普适性,只不过是老人家为了改善自己的生存环境而“格”了一把。

        再看另一个闲中格物的例子。他在1966年11月10日的日记中写着:

        “下午四点扫地一小时,出了一点汗。今昨两日未有三级以上的风,估计地上的微尘均是空中落下。今日将扫地所得的灰尘用磅秤称之得14唡,估计约为400克,面积13.8米×16.8米=231.8平方米,由此求得每公顷可得170公斤,即六公顷地上,下一吨重微尘。但这次有两天的积尘,所以要两倍六公顷,而是否有风吹的尘在内尚不可知,要待以后证实耳。”

        第二天,他再扫地,“得灰尘1磅6唡,约为630克,即每公顷270公斤,四公顷可得一吨。”

        极为简单的测重试验,证实了北京近年生态环境恶化的趋势。空中微尘数量的变化,也一直是竺老晚年关注环境污染问题的焦点之一。1973年1月21日,他留下了这样的文字:

        “近来因北京空气污染,不见天日,乌烟瘴气,与三四年前冬天可在上下午日中晒太阳又不相同。可怪是报上无一字宣传其事,使大家有所警觉。现在是讳莫如深,则使人不觉有改进目前冬天住宅取暖,烟囱大量烟灰取缔之需要。”

        三十一年过去,弹指一挥间。包括烟尘在内的环境污染问题,已走上了大规模综合治理的日程。北京的天空,在一年年蓝起来。竺老九泉有知,当感欣慰。但只须晓得:治理远未成功,同志仍须努力。

                                                     摘自《科学时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