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进科学家的世界——刘华杰谈“哲人石”当代科学名家传记系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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哲人石丛书

丛书内容提要: 

立足当代科学前沿,彰显当代科技名家,绍介当代科学思潮,激扬科技创新精神。

丛书书评作者: 
刘华杰
发布媒体: 
中国教育报

        “哲人石”又称“点金石”,是中世纪人们假想具有点铁成金之功、祛病延年之效的魔法石,对它的追求,促使近代化学诞生。“哲人石丛书”是上海科技教育出版社自主策划引进的中高级科普丛书,以“哲人石”冠名,既象征着科学技术对人类社会的推动作用,也隐喻着科普图书对科学文化的促进效应。“哲人石丛书”自1998年底推出以来,逐渐成为国内颇有影响的科普品牌。它包括"当代科普名著系列、“当代科学思潮系列”、“当代科技名家传记系列”。近日记者就"当代科技名家传记系列"采访了刘华杰先生。 

        记者:“哲人石丛书”已经陆续出版了三十本。首先请谈一下您对这套丛书的总的印象。

        刘:“哲人石”这套图书是国内少见或者说独一无二的优秀科普图书。它有几个显著特点:1.立意高远,此丛书定位在“四科”层次上,属新型科普。2.选材讲究、专业。许多出版社都有好的动机,想为科普出版尽力,但只有动机是很不够的,需要真正懂科普才成。懂科普,才能在汪洋大海中选好书。上海科技教育出版社的领导是出版界少有的有识之士,他们是懂科普的,而且更懂得网罗科普人才。卞毓麟与潘涛先后调到上海科教,被业界传为佳话。实践证明,这两个人一个能顶10个。他们对科普传播的理解水准高出同行一筹。作为读者,应庆幸有这样的好书面世。此丛书翻译、编校、印装都是一流的,这首先表明编辑人员有极好的“案头功夫”,这些书一摆出来、一读下去,编辑做了多少工作,行家马上就能感觉到。这一方面,不但要求编辑有能力,还要求认真,缺了哪一个都不行。

        这些书在个别地方仍然有改进的余地,但总体上看,它是很完美的,可以不夸张地讲,这就是中国第一流的出版物。如果中国有10套这样水准的图书,科普出版还会被人藐视吗?这些自然引出一个人才与机制的问题,我在《中国图书商报》上也讲过。一方面中国科普/科学出版人才严重匮乏,另一方面出版社不识人才,机制不灵活。

        记者:改革开放初期,《居里夫人传》等传记中展现的科学家献身精神和人格魅力,在青年人当中产生了深刻的感召力甚至影响了他们人生道路的选择。从类似角度看《哲人石丛书》这套书给我们提供了哪些新的滋养?它选择的这些当代科技前沿人物有哪些共性(例如杰出贡献?创造性的工作?等等),或者您亦可以谈一谈这些传记的写法与国内科学家传记比较而言有哪些突出之处。

        刘:科普也在进化过程之中,早期重视的是知识科普,形式也简单,由上至下,由科学家单方面向民众普及科学。后来有了"公众理解科学"和"科学传播"的说法,这比传统的"科普"提法要好一些,当然仍然可以统称为科普,或称它们为科普的不同阶段。

        国内很早以前出版过《居里夫人传》,还有徐迟介绍陈景润的著名报告文学,对我们这一代人,这些科普宣传起了很大作用,值得肯定。但是,我们要注意当时是什么样的年代。当时中国百废待兴,人们乐观向上,积极进取,对知识的追求达到疯狂的程度,恨不得用一切可能的时间学习、学习再学习。那个短暂的特殊时代一去不复返了。

        从今日的眼光看,那时的做法也有一些局限性。可以举出几点:

        1. 品种单调,以知识科普为主。也出了一些传记,但传记的写法倾向于固定的模式,着重描述科学的神圣和科学家的献身精神。2. 对传主科学家的刻划有理想主义色彩,虽然也有一定作用,但有些描述在今日看来反而不能吸引青少年从事科学,也许还能吓跑不少人!比如说描述的居里夫人,她生活中有很强的男人味道,今日的女孩子看后喜欢她的不会很多(以前不一样)。同样,徐迟笔下的陈景润虽是个伟大的人物,但现在看来,总是显得有些太那个,即太傻太木。如果科学家都这个模样,科学职业对青年人有多大吸引力?我们不能唱高调,要考虑现实世界。而实际上的科学家是怎样的?科学是世界性的,不存在有中国特色的中国科学,世界上只有一种科学,科学界是丰富多彩的。有各种各样的科学家,以前有现在有将来还有,而我们出版界、教育界没有把这些人物的形象传播给大众。"哲人石丛书"目前8部书的传主什么样的人物都有,做到了“多样性”。“多样性”非常重要,它是我们时代值得推崇的一种价值观,在别的领域也是适用的。没有“多样性”,人们对科学的理解就不会全面。居里夫人、陈景润等只是一种类型的科学家,还有许多别的类型,都值得向公众介绍。比如说《迷人的科学丰采》讲的费恩曼,传主是诺贝尔奖得主,聪明过人,在生活中也是个活宝。这部传记可以告诉人们真实的费恩曼是什么样,从中可以领会到科学的精神气质,也能看到一个顶级科学家竟是那样风趣,富有人情味。看了这书,没人不想成为费恩曼,只是担心才智不够。

        以科学家传记的方式普及科学是一种较好的办法。科学技术日益专门化,科普也越来越困难。科普的重心目前也已经转向对科学文化、科学方法、科学精神、科学过程的普及,这称为“二阶科学传播”,它与“一阶科学传播”不能互相代替,但二阶传播更显得重要。我们的传统文化和社会体制缺少科学精神和科学文化的氛围,整个20世纪也未能扭转局面,看来至少还需要几百年的时间,科学普及任重而道远。

        把科学家的研究过程准确地告诉公众,就是一种很好的科普工作。这事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很困难。国内更少有这样的作者,大批记者的科学训练很不够,对科学不但外行而且没有敬业精神,科学家也没有撰写通俗著作的习惯。王元的《华罗庚》是一个例外,此书写得颇好,还被德国买走英文版。我国有一批老科学家值得为他们写传,但作者难觅,不是一般的难找。

        记者:数学家、天文学家、物理学家等科学家的生活和工作经常不为大众了解或理解,人们常常只敬畏他们的成果,想当然地觉得他们的工作是单调而枯燥的。但是《数字情种》扉页即引用埃尔德什的话“我知道数字是美的……”这些传记从哪些方面展示了科学家生活和科研中不太为常人所知的另一方面?他们对世界和科学工作有哪些独特看法,科学工作特有的美感何在?

        刘:让公众理解科学原理、科学方法、科学计算的全部细节不现实,也没必要。可是科学又代表了人类理性的精华,它是不断进步的文化。所以要想尽一切办法,让公众理解当代科学,掌握当代科学的精神和方法,这对于提高国民素质非常必要。但是,细想一下,国外也没有像中国政府这样建立庞大的组织,来专门推动这件事,人家科普也不比我们差。这倒是令我们反思,让我们重视民间力量,重视调动科学家共同体传播科学的积极性。国外许多科学家经常写科普文章,他们的体制也要求这样做。一人写一篇,有多少科学家,那是一个什么概念?规模效应!现在中国的院士开始写科普,真是件大好事。所以我在《中华读书报》上对此事评价甚高,认为其功德无量。科学家从事科学研究是利用公共财富或者某个财团、组织的经费,他必须在申请项目时以通俗的语言,准确描述此项目的基本内容、研究程序、可能的进展、可能的后果。在研究过程中也有义务不断报告进展,要接受公众监督。

        科学是好东西,科学家的工作值得尊重,但不能神化科学、不能美化科学家。说到底科学是一种普通的职业。科普时有必要讲清一些基本的科学哲学、科学史和科学社会学,实事求是地告诉公众科学是什么样子,把许多判断和选择留给公众自己作出,不能全部代劳,这也是“公众理解科学”的本意。总之,公众有自己独特的视角和权利,他们可以对科学过程作出反馈,影响公共决策。

        “哲人石丛书”中的传记《无尽的前沿:布什传》更多地讲述科学决策,厚厚的一部书会告诉读者布什起了怎样的巨大作用,再进一步人们可以了解到他生活在怎样的社会环境中,社会体制是怎样的,他的提议是怎样作出并付诸行动的。这是一种大科普,强调科学的社会层面、社会运行。离开社会建制谈科学创新,不是不可以,但不是主要的。梅达沃的自传《一只会思想的萝卜》有一处提到他1960年获得诺贝尔奖,他认为应当把比尔和布伦特也包括进去,他还把自己的奖金与大家共享。他说:“我不是为了荣誉而工作,也没有期望得到这份荣誉。”梅达沃的豁达值得赞扬,这体现了他个人高尚的情操,别人可以学也可以不学,但它曾经发生过,让世人警醒。这世界是多元的,科学也是多样性的,价值观更是五花八门。科学社会学家为科学总结出若干条规范,如默顿的四规范。这都是就总体而言,从历史归纳而来的,带有理想成份。但它有引导作用。对个别人在特殊场合下可能不适用。我们倒是期望出版一部传记,既记述科学家取得了很大的成就,同时他的道德水平又不高。这种例子也不少,也代表真实的科学。有这样的例子,并不能抹煞科学的美好形象。也许可以反衬出真正的理想的科学。总之,要坚持多样性。

        记者:此丛书选材上有什么特点?您能不能就某一两本书谈一谈,比如《无与伦比的手》,您认为这位盲人科学家的自传中有哪些特别动人之处;或者您认为哪本书、哪些篇章、哪些片断比较精彩,给您留下了深刻印象?

        刘:这8种中有两部涉及现代天文学,一部涉及进化生物学,一部涉及数学,一部涉及数理经济学,一部涉及生物学,一部涉及理论物理学,一部涉及科技决策与科研管理,有些还有交叉,同时涉及多个学科。而每一种又都牵出一系列科学家同行,勾勒出他们所属时代的社会政治、经济与文化环境。这些著作既体现了多样性,又有鲜明的独特性,传主独特的个性、生活经历、特别是非凡的智力,无疑会吸引大量追求理想的年轻朋友。一个启示可能就是:要像传主那样成为一个有个性的人,一个有益于社会的人,一个不可替代的平凡人。这些作品是从大量英文著作中精选出来的,代表了世界水平(指传主和写作),把它们译成中文,让全体中国人,特别是不懂洋文的民众有机会欣赏到这样的佳著,不是一很大贡献吗!

        弗尔迈斯是个盲人,盲人从事科学研究有很大不便,做出成就更不容易。他有坚强的毅力,成为一名卓越的海洋生态学家、进化生物学家,并有重要科学著作问世。他的经历是独特的,很难复制的。但从他身上、他的努力过程中能够悟出一种普适的精神,这种精神可用于任何事业,是成就伟业的重要品质。科学传记也并非要让人们从事科学,它的一种普通的功能是让我们理解科学和科学家,于是文学工作者、艺术工作者、工程技术人员,也都可以读读科学家传记。这些传记的可读性和重要性并不亚于政治伟人的传记。论影响,科学家的影响也丝毫不比政治家差,哲学家怀特海早就有定评。因此,今日普及科学,要目光远一些,少一些急功近利。科学这东西,不能强求,你越是想得到她,可能反而越得不到。科学传播也不可能起到立竿见影的效果,谁这样想,谁就会误解科学,最终危害科学。

        我已经过了时时激动的年代,现在理解力大于感受力,读这些书会感到很有趣,也会推荐给我的学生去读,但不至于因哪一节、哪一段而特别激动。我个人更喜欢《无与伦比的手》,倒不是因为传主是盲人,而是当下我对博物学感兴趣。我一直认为,应当恢复博物学的传统,使它成为一种公众素质教育。这部书提到了作者与同事喝着酒,在风琴和长笛伴奏下阅读并讨论汤普森的《论生长与形态》,真是良辰美景,不亦乐乎。 

    
中国教育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