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竺可桢全集》与《罗念生全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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竺可桢全集

丛书内容提要: 

丛书书评作者: 
陈克艰
发布媒体: 
文汇报

        一部好的“全集”,无论对于当代还是后世,都会是一种文献。“文者文也,献者贤也”,全集起来的文,里面有生命的贯注,流动着作者的血脉和气息,能使读者面对一个“完人”,一个完整的人。这次上海书展评选推介的十种最新出版物,其中的《竺可桢全集》和《罗念生全集》,就符合这样的标准。 

        竺可桢(1890—1974)是二十世纪中国科学历史(尤其是现代科学建制形成和变革历史)的核心人物之一。他早年留学美国,获哈佛大学博士学位;归国后曾历任中国科学社社长,中央研究院的气象所所长、评议会评议员和院士,浙江大学校长;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又任中国科学院副院长,中国科学技术协会副主席等职。竺可桢以气象学和地理学名家,是中国现代气象事业和自然资源研究、开发、保护事业的开创者。他一生著述富、交游广,这次为编订其全集,搜集到的已刊和未刊文稿、书信、日记等,共计约1300万字,出齐将有二十卷之数。已经面市的前四卷,收录文稿、书信和少量诗作。文稿的方面至广,学术论文之外,还有讲演记录、工作报告、思想自述、履历病历等等。 

        可喜的是,全集编者一反现在通行的随意割裂重组的作派,并不按照文稿的体裁形式,而是按照时间先后逐年编排,于是,就有主要从事自我批判的《思想自传》之后,紧跟着即是博赡精审的专业力作《历史时代世界气候的波动》这种看似奇特的情况。这样的做法可谓别具匠心,是编者“力求存真”的编辑理念的忠实体现。与很多同时代知识人的遭遇相比,竺可桢个人的生活轨迹中似乎没有因政治运动而大起大落的磨难,但他的内心深处同样逃不脱不断地调试自己去适应形势的痛苦经历。这也许更具有代表性。按时间编排,让看似矛盾的各个方面勾连在一起,可以使后来的读者在知人论世上,多一点历史感,对己身已觉辽远的时代里的人和事,多一份同情理解。“形势比人强”不是一句空话,司马迁有一句名言:“勇怯势也,强弱形也,审矣,何足怪乎。”(《报任安书》)我们也可以说,在容易的环境里,孤悬“原则”,轻议前人,悖矣,斯可怪矣。竺可桢毕竟是本色当行的学人,公务繁忙,政治高压,都不能阻止他的学术研究。系统的现代科学训练,深湛的历史文献功力,在82岁高龄上还能写出堪称开山之作的《中国五千年来气候变迁的初步研究》长文;连同前此的《二十八宿起源之时代与地点》、《为什么中国古代没有产生自然科学?》等文,已成为自然史和科学史领域的经典。这些当然是全集中历久不磨的亮点。 

        《竺集》编者的“存真”努力随处可见,例如,日期的写法是用阿拉伯数字还是用汉字,不少常用字词的异写要不要据“规范”统一,经过反复斟酌,决定一仍原稿之旧。诸如此类虽是细事,加总在一起,一个具体的、完整的真实就出来了。《竺集》第五卷收录外文著述,第二十卷是补编;第六至第十九卷则收录1936年至1974年几乎无一日中断的日记,篇幅多于胡适日记全帙。竺可桢没有像胡适那样写日记给后人看的存心,其史料价值也许因此更为可贵。日记中涉及的诸多人事可能会引起各种反应,甚至麻烦,听《竺集》出版编辑组组长潘涛先生说,他们仍将秉着忠实于历史的“存真”理念从事,即使有风险也不轻易回避。 

        与竺可桢相比,罗念生(1904—1990)是完全不同的另一种学人典型。他不居高位,不务声华,没有多少公众知名度,一生的外在形迹,极其平凡普通。早年留学美国和希腊,却忘了带回一顶博士帽子,归国后一度生计无着,曾参加考古队去西北挖古墓,又曾在中学兼课。罗念生一辈子念兹在兹的事业,是用中文译述古希腊的文学经典。据说中国知识界有“言必称希腊”的毛病,似乎讲希腊是一件很时髦很热闹的事情,而事实上向中国人原原本本、原汁原味引介希腊文学的罗念生,却始终坐的是冷板凳,“言必称”又云乎哉。但罗念生确实是不朽的,用为《罗集》写总序的刘厚生先生的话来说,他“在中国文化大地上搬来了一座希腊群神聚居的奥林波斯山”。如果说竺可桢是“文以人活”,许多文字须依年月系于其人,才引发读者的感触和理解,则罗念生可说是“人以文传”,他那秋水般明净不染尘的独特文字,既是他个人性情气质的自然流露,更与希腊精神的知性品格密合无间,所以他也就永远活在这座山上,这十大卷的全集也就是他个人不朽的丰碑。 

        同样为了“存真”,《罗集》的编法只能是现在这种样子。前七卷译文,后三卷作文。译文主要有亚里士多德的《诗学》、《修辞学》,三大悲剧家的悲剧共十三种,阿里斯托芬喜剧六种,荷马史诗《伊利亚特》。古希腊文学的全貌多半在目。最可人意的是编辑者将每种译文初版单行时的有关材料,包括当时的译序、编序、原作者小传、版本和抄本的介绍,都相应收附在译文后面,名副其实地做到了“全集”。有人偏爱罗念生的文字,说理的论文有着散文般的清丽,写意的散文又直造逻辑清明的极境,因此颇致憾于罗念生一生的精力用于翻译,使文坛少了一位大宗师。但我想应该满足了,我们毕竟还有三卷罗念生的自著文章可以享受。不管怎么说,《罗集》十卷已经为我们提供了一个完整的罗念生,一个可敬可爱的“完人”。 

        据说现在编全集很是风行,未到更年期就已有全集、文集行世的人所在多有,这大概与市场导向有关系,书籍的消费者贪大贪全,全集插架又是居室装潢的必要项目,可以显示居室主人的“文化底蕴”。但是这样的“全集”,与《竺集》、《罗集》应该不能同日而语。只怪现成词汇太少,新生活新意思层出不穷,两件截然不同的事情恰巧用了同一个词儿来指称。 

摘自《文汇报》书缘专刊
2004-7-3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