竺可桢的“生命清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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竺可桢全集

丛书内容提要: 

丛书书评作者: 
曹静
发布媒体: 
解放日报

        1

        1974年,中国现代气象学、地理学一代宗师竺可桢步入了生命中的最后岁月。

        2月6日清晨,老人卧床不起。但他仍然用微弱的声音询问守候在床边的女婿,“今天电台的天气预报说了什么”,随后拿起笔,颤抖地在日记本上记下了当天的日期、天气、风力。

        第二天,竺可桢因肺气肿引发心脏病去世,终年84岁。2月6日的日记,是他一生中最后一篇,也是字数最少的日记。

        2

        “竺老可能早在哈佛大学读书时已记日记”,竺可桢的弟子胡焕庸如是说。

        照此算来,竺可桢开始记日记的时间应为他考取第二批留美“庚款生”、进入哈佛大学研究院地学系的1913年。从1913年到1974年的60余年、22000多天中,无论是在异乡艰辛求学、归国后创建中国高校的第一个地学系,还是抗战时期主政浙大,辗转大西南,在艰难困厄中实现崛起,抑或建国初出任中国科学院副院长,参与领导全国的科学事业,乃至晚年遭遇“文革”,“赋闲”在家,在特殊的政治保护中幸得平安,竺可桢先生坚持每日撰写日记,无论风雨,没有一天拉下过。

        他的家人、同事回忆说,竺老总是随身携带一个小记事本。开会过程中,他会在本子上记几笔;与人谈事,他会在本子上写两句;哪怕在颠沛流离的路途中,只要想到什么,他也会翻开记事本及时记下。每天临睡前或第二天早起后,竺可桢摊开记事本,仔细梳理一天来发生的事,整理自己的所思所想,用蝇头小楷端正地誊写在正式的日记本上:时间驻址记于每页的首行;天气物候和记事提要记于首行之下;日记正文记于版心;收寄函电记于切口和订口两侧的空白处。

        从1913年到1974年,除了部分早期日记在战争中散失外,留存下来的竺可桢日记的文字总量多达1000万字。生前,他从未以此示人。1978年,在组织编撰《竺可桢文集》的过程中,世人方知有此遗存。“60年持之以恒,真是大不易”,“竺老是怎样保持这个终身习惯的?”……诸如此类的赞叹和疑问,九泉之下的竺可桢已无法一一回答。或许,在竺可桢看来,这只是科学工作者的严谨个性使然,这只是一个对人生、对事业持有认真态度的知识分子的一个普通习惯。或许,在他看来,仅仅是因为“有什么理由不给生命留下一份清单?”

        3

        30余年后的2006年,这份“生命清单”收入《竺可桢全集》,由上海科学教育出版社陆续出版,与世人见面。

        日记所记,涉及家庭起居、亲友往来、当日见闻等。核心部分是每日的工作事务和社会活动,还常有读书笔记。记事的同时,也常伴有作者的评述与心得。

        日记中有竺可桢的思考和想法,如星星在夜空闪烁。抗战时期,浙大西迁,人心涣散。他勖勉学生:我们到学校的目的是什么?我们出了大学以后将何如?日记中,“只知为社会服务、不顾名利而自然可得成功”的话语,朴素地呈现了他的教育理念。

        他的感情,也在日记中留痕,让人看到一代大家的普通人的一面。1938年,妻子张侠魂去世,他在日记中写下《挽侠魂》诗多首;1961年,被错划为右派的长子病逝,他强忍悲痛,在日记中写下凄婉的《哭希文》一诗。一句“使我垂老泪盈盈”,令人悱恻。

        他记录生活中的点滴,也在无意中记录下了历史的碎片。1946年,他到欧美考察。他在日记里写道,巴黎每周要停电两天,买肥皂、袜子、领带和衣服均须凭票证。伦敦人喝咖啡,只给客人加糖;1951年11月27日,他从上海乘京沪直通车回北京,在日记中写道:晚上20时06分开车,于29日晨6时50分抵京,历时34小时又44分;

        值得一提的是,日记整理以“存真”为宗旨,保存了良好的“原生态”。作者记述人物交往时,不乏褒贬短长之论,如今刊行于世,并不为之避讳。涉及有关人物隐私之事,虽在文本转换中隐去其名,但涉事文字全部保留以存史。

        诚如《竺可桢全集》的主编樊洪业所言:人在历史途中,历史已成往事。当代人应以开放的眼光,宽容的心态去保存历史的真实。

        4

        “在某种意义上,竺可桢日记的出版比学术著作更重要。

        因为其中记录的不但是竺先生个人的生活,还透视了国家民族从二十世纪三十年代到七十年代的各种变迁。”历史学家周振鹤说。

        然而,洋洋1000万字的日记,与其说是一座宝库,不如说更像一座藏有无数宝藏的深山,需运用智慧,披荆斩棘,历经艰辛才能获得宝藏。阅读史料性质的日记,虽然随处都是历史的真实,但往往得不到阅读的快感,读者感受到的仍只是一种乏味和枯燥。因此,可以预想到的是,竺可桢日记的出版,在科学界、史学界意义重大,但在普通读者中难以引起很大反响。如今,人们似乎更喜欢看充满戏剧性的文字,比如传奇故事。

        近日阅读《参考消息》,有则报道说,去年9月,美国著名节目主持人奥普拉在其主持的读书俱乐部中推荐了一部个人回忆录《岁月如沙》,该书销量骤增。然而,今年1月,某网站刊登了一篇文章,质疑书中的一些事实。经《时代》周刊证实,作者在自己的回忆录中编织进了许多谎言,目的只是为了使自己的故事充满戏剧性。

        这一次,尴尬的不仅仅是奥普拉。

        美国《出版商周刊》执行总编辑科菲说,“现在人们越来越将目光转向真实故事。”这或许是因为,对真相的探求似乎是人类与生俱来的本能。然而,另一个事实是,不少人却不愿意放弃通常从小说中看到的完美人物、离奇情节,以及刺激的描写。

        回过头想想竺可桢的日记。这部用1000万个符号写下的人生注脚,一页页泛黄的日记,像一片片密密的播种了文字的土地。可惜的是,比之以往,我们需要花更多的力气,按捺下浮躁和猎奇的心态,才能触摸到其中真正的真实。

 

                                                  摘自《解放日报》2月10日“解放周末·读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