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技术」御「科学」之风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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技术史

丛书内容提要: 

丛书书评作者: 
陈克艰
发布媒体: 
文汇报

        “文明”这个词很有意思。在与“野蛮”相对时,它偏重精神,而与“文化”并提时,“文明”又似乎重点在物质方面;所以有“物质文明”一说,“物质文化”则未之闻也,致于市场上叫卖“茶文化”、“酒文化”、“裹脚布文化”之类,另当别论。物质文明其实与技术密切相关,人类的一部文明史,技术史该当是它的重头。有点奇怪的是,拜技术之赐、因而生活日益幸福的现代人,在讲论历史的时候,却往往遗漏了技术史。哲学家瞧不起技术,也许是职业情结使然。柯林武德把一切历史都归结为思想史,他说:“除了思想,任何别的东西都不可能有历史。”克罗齐则说:“一切的历史都是现代史”;他的意思是,讲历史,就得对“过去的事件”、“古人的行动”,有着与对“正在发生的事件”、“邻人的行动”同样的“直接意识”;也是聚焦在“意识”上。哲学家的想法,如果作一些曲折的延伸,未尝不可以照顾到技术,面对古埃及精美的象牙制品,面对古希腊宏伟的神庙建筑,或细密考察,或旁搜远绍,或冥想悬拟,未尝不可以钩提、演绎出古人的“思想”或“意识”。只是像现在国人那样,依管理体制把知识和知识分子截然划成“科技的”与“人文的”两部,“技术”在这边,“史”在那边,中间一条跨不过的大鸿沟,技术史之无处安顿,真的成了题中应有之义了。 

        然而毕竟有有心人,最近上海科技教育出版社推出七大卷《技术史》中译本,可谓不鸣则已,一鸣惊人。披阅之际,我的感觉是技术史荒芜的领地里突然挺起了一座花果繁茂的高山。这部大书的英文原版是分两期问世的,中间隔了将近四分之一世纪。1954年——1958年出第1至第5卷,它们的标题相继是“远古至古代帝国衰落”(史前至公元前500年左右),“地中海文明与中世纪”(约公元前700年至约公元1500年),“文艺复兴至工业革命”(约1500年至1750年),“工业革命”(约1750年至1850年),“19世纪下半叶”,至此已经是一部首尾完具的技术通史;原来的写作计划并不涉及二十世纪,否则主编者认为“就不是写历史,而是在写时事了”。到了1970年代后期,科学引领下新技术的大量涌现和飞速进展,使二十世纪上半叶已恍如隔世,可以当作“历史”来看待了,于是在原主编之一的T·I·威廉斯主持下,又补出第6、第7卷,专写1900年至1950年的技术状况。七大卷每卷的时间跨度,世越降而益短,这倒并非有意遵循“厚今薄古”的标准,而是如实反映了技术之区别于人类生活其他方面的客观特质。 

        本书对“技术史”有一个简短的定义:“事物如何被做成或东西如何制造的历史”,话虽平易,却能直凑单微;也从“如何被做成”的观点看政治、看经济、看文化,不就是政治史、经济史、文化史么?现在多数人把科学与技术并为一事,“新科技”、“高科技”、“科技革命”是媒体上出现频度最高的字眼。虽然有不少学者为文论述“科学”和“技术”是实质不同的两事,但科、技混谈也有其理由,因为现时代的技术确实都是科学研究的直接成果,是以系统性科学知识为基础、被科学“做成”的。这种情况始自19世纪,用本书另三位主编C·辛格、E·J·霍姆亚德、A·R·霍尔为第1卷所写前言里的话来说,“技术”这一术语在19世纪“获得了科学的内容,最终被认为几乎与‘应用科学’同义”。然而在更长的过去世代里,出于理性求知欲的科学与主要为生活舒适、劳动方便等实用目的的技术,两者之间交涉不多,“触点极少”。倒是科学从技术那里取得了一些必要的帮助,本书第1卷和第3卷分别有专编“为科学作准备”和“通向科学的途径”,讨论这方面的问题。本书认为,高估历史上纯科学成就对技术影响的看法是“荒唐可笑”的,而19世纪末科学确立对技术的统治地位则“标志着人类历史的一个转折点”。这一转折也反映在本书撰稿人的遴选上,前五卷的作者都是资深的技术史专家,第6、7卷的作者则多不是专业史学家,而是“对自己涉足的领域之近代发展有着真正兴趣的”技术专家。本书对科学与技术关系的处理足资启发,发人深思。 

        本书篇幅浩大,译成中文都650万言,撰稿人有二百多位,主编工作的困难之巨可想而知。既要遵循技术演变的主线去拟订尽可能完备的论题,又要瞻前顾后,避免人为地掐断论述思路,众多作者互不相谋撰成的文稿,更需要通过衔接、转承、互见,体现高度有机的整体性。本书最可贵之处,鄙意即在于主编者们的出色工作。如果把全体作者比喻成一支庞大的乐队,那么主编者就是高明的指挥,本书即是他们成功演奏的一部恢弘的文明交响乐。四位主编都是著名的科技史专家,他们撰写的每卷前言、若干历史注释以及某些总论性的篇章,体现了卓越的历史通识,使读者既能将本书作为材料的富矿来各取所需,又能领略到登高望远、全体在目的快意。例如C·辛格写的第2卷结语“东西方的反思”,就该卷涉及的时期,提出“三点必要的历史调整”:一、不能认为希腊、罗马的技术优于古代帝国;二、近东的发明和技艺胜过西方,而远东可能较近东和西方更胜一筹;三、许多技术思想是从远东和中东传入西欧的。这些都是博学基础上的精确断制。作为一部世界性的技术通史,本书的多数篇幅贡献给了西方,但主编者指出,其原因仅仅在于“合格的作者远不够多”;本书是完全可以不被批评为“西方中心主义”的。  

                                         摘自《文汇报》
                                       2005年3月19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