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欧洲中心”的科学技术史是否可能

相关图书: 

世界科学技术通史(世纪人文丛书:开放人文)

ISBN: 
978-7-5428-4358-6/N.713
出版日期: 
2007-04
开本: 
16开
页码: 
563
定价(元): 
48.00
作者: 
[美]J.E.麦克莱伦第三 [美]多恩
译者: 
王鸣阳
  

书评作者: 
江晓原 刘兵
发布媒体: 
文汇读书周报

□ 江晓原 ■ 刘 兵

        □ 就通史性质的科学技术史著作的价值而言,我觉得至少有两个方面:一是提供科学技术史的一般知识,这只要结构合理,论述准确,通常不难做到。二是给出某种看待科学技术史的独特眼光,或启发读者思考某些有关科学技术史的基本问题,这就不是很容易做到的了。这部《世界科学技术通史》似乎在相当程度上做到了第二点。

        “言必称希腊”是以前政治伟人痛斥过的,在他的教导下,几代中国人都耻于“称希腊”,而勇于以“言必称中国”代之。可是要认真讲科学史,不“称希腊”是不可能的。在这本为非专业的读者编写的科学通史著作中,作者开宗明义就告诉你:“在古希腊文明崛起以前的那些古代王国,国王们都支持过实用技艺和有用知识的发展,但对抽象研究毫无兴趣。后来,随着希腊自然哲学——非功利性的探索、理论,或者说‘纯科学’——的一步步渗入,终于在伊斯兰世界和欧洲形成了那种‘西方’传统。……从而奠定了现代科学乃至我们今天的科学世界观的基础。”也就是说,现代科学的源头在古希腊。

        你看,才一开头,启发读者思考的问题就来了:说科学的源头在古希腊,这在西方固然已经是老生常谈,但对于中国读者来说,却仍然有着相当的现实意义——因为科学的源头究竟在哪里这个问题,在中国经常是有争议的。

        ■ 你提出的问题,涉及到一个预设的前提,即那个现在人们依然争论不休的老问题:究竟何为科学。一方面,如果我们把科学理解为狭义的西方当代科学,并进而追溯其源头,我愿意接受其在发展的逻辑线索上起源于古希腊的说法。

        当然,这里还隐藏了另一个问题,即如何定义一件事的源头,因为就某种类型的历史研究而言,如果相信历史的连续性,那么这个源头总是可以继续向更早的时代追踪下去。现在讲源头,通常只是根据某种相对明显的特征对历史作一个分期式的截断而已。

        不过,另一方面,如果我们采用一种多元的科学观,这个问题就变得不太一样了。人们就要问,你要追溯的,究竟是这多元中哪一元的源头?你说的在中国对于科学源头的争议,往往并未分清这些背后的预设。比如,站在辉格式的立场上,说我们中国早就有了西方某某科学理论的前身之类,那不也是一种对“源头”的探寻吗?当然,在这样的情况下,先后出现的某些相似的东西之间是否就一定有因果关系呢?

        □ 其实,关于现代科学的源头,另一位政治伟人有过有利于“言必称希腊”的论述:“如果理论自然科学想要追溯自己今天的一般原理发生和发展的历史,它也不得不回到希腊人那里去。”他还说过“新时代(的科学)是以返回到希腊人而开始的”的呢。

        以前西方的科学史家写科学史,经常将中国的部分略去,理由是自己不熟悉之类,实际上有时是因为觉得这部分无关紧要。在“欧洲中心”的眼光中,希腊固然是源头,巴比伦和埃及也不会被遗漏,因为它们对希腊科学有过贡献;阿拉伯文明也不会被遗漏,因为希腊的遗产要通过伊斯兰世界的传递和消化,才被欧洲人继承的。但是中国和东亚、玛雅之类的文明中的科学技术(如果认为存在的话),那在他们看来确实是无关紧要的。

        而中国学者自己编写科学技术通史时,有时就“反其道而行之”——将中国部分的篇幅安排得很大,超出合适的比例;将中国古代的成就拔到很高,给出过分的评价,竭力营造出一种“中国古代科学技术遥遥领先于世界”的自我陶醉氛围。

        与“欧洲中心”、“言必称中国”这两端的偏激相比,本书就公允多了,它几乎照顾到了世界历史上所有的重要文明。大家都有贡献,都能占一席之地,似乎皆大欢喜。

        ■ 因此,我们也许可以说,过分热衷于找源头,特别是要找唯一的源头,本身可能就是一种有问题的做法。而且,在对于传统的西方中心主义有所反应时,如果出于像民族主义或者爱国主义之类的原因,而不恰当地将本国本地的权重超常地加大,也同样不可取。像这样的问题,当仅就某一国家中的某一学科分支来说时,也是如此。你不是专门研究过天文学的西源说、中源说等争论的问题吗?对此,应该是有自己的体会吧。回到这本《世界科学技术通史》,把科学技术放到一般历史中,作为其中的一部分,也许反而更能看清其定位。

        不过有意思的是,像多元科学观,或者更一般地,像东方主义这样的观念或学说,却往往生长于“主流”的西方学术界,你认为这是什么原因导致的呢?

        □ 这或许可以归结到一个自信的问题。可以有一些类比,比如在现今科学技术非常发达的美国,伪科学和各种神秘主义学说也极为繁荣;又比如,在日常生活中,那些真正的成功者都可以容忍身边的人叫他“傻瓜”,拿自己开玩笑,他们还经常自嘲;但对那些活得很艰难的人,周围的人必须很小心地照顾到他们脆弱的自尊心。“主流”的西方学者,在是否欧洲中心之类的问题上,容易有比较平和的心态;如果他们发表了非欧洲中心的观点,也更容易被人们接受——而一个第三世界学者发表这样的观点就很容易被视为偏见。

        本书的书名隐含了某种“全球视野”的意思,暗示作者赞成一种非欧洲中心的科学技术史,作者将科学技术史置于世界历史的大背景中论述时,确实给了欧洲之外的文明中的科学技术足够的关注。例如,作者连玛雅人的有关知识也没有忽略。在这样的论述中,“科学技术”这个措词给了作者很大的方便——对于那些没有科学的文明,就可以只论述他们的技术成就。

        ■ 其实关于此书,与上面所谈的有所相关的,还可以提到一点,即此书的讨论工业革命以后近现代发展的第四编名为“美妙的新世界”,我曾猜想这种表达,与那本赫胥黎在20世纪30年代写作的对基于近代科学的“文明”世界充满忧虑并具有很强的批判色彩的科幻名著的书名相同(英文也相同),是否背后也有某种深意呢?

        总之,此书应该说是一本很有特色,也很有实用性的好教材。我 这样讲绝非溢美之词,一个证明是,我把它作为清华大学招收科技哲学专业博士生的考试指定参考书之一。

                                                  摘自《文汇读书周报》